有些真相,不只是寫給讀者看的,也寫給在迷惘中的自己。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硝煙,至今已跨入第四個年頭。當閱聽人的目光逐漸離開這場戰事時,劉致昕卻正準備五度重返那片全境警戒的焦土。對許多人而言,俄烏戰爭的新聞是關於戰況更新、國際政治角力。但劉致昕在這場戰事中看見的,是極端壓力下催生出的各式演進,比如去中心化的能源韌性、無人機具的進化變革等,他認為,「因為戰爭是不斷在改變的,很多最新的東西都在這四年發生。必須在那裏好好地研究,才有辦法知道戰爭各個面向新的進展。」
現年39歲的劉致昕出身政大外交系,曾在《商業周刊》、《金融時報》、《報導者》等媒體磨練,開過一家咖啡廳,而今選擇以「自由記者」的身份寫書、做報導。
大學時期,他每天在宿舍的閱覽室看五份報紙。課堂所學加上閱報習慣,讓他認知到「所謂國際新聞,其實都跟自己相關。」在他看來,台灣的許多議題與社會發展,也能夠從國際新聞中找到連結並給出詮釋,「把國際的故事好好的記錄,是我覺得這份工作很好玩、也可能有價值的地方。」
比起「在家看天下」,他更重視實際走入現場的經驗,親身感受、提問,與在地者共同思考,是記者身為「在現場的人」無可取代的價值。「現場永遠比我們在媒體版面上看得更多。」他說。

▲劉致昕(前)手持紙筆與手電筒,僅靠手中微弱的光線走訪遭戰火摧殘的房屋。(圖片提供/劉致昕)
想當記者的念頭,從一場眷村田調萌芽
劉致昕對現場的執著並非一朝一夕。回想喜歡上採訪報導的開端,他覺得可以追溯至高中。那年暑假,他在班導的鼓勵下報名小論文比賽,並選擇以眷村為題。那是他第一次挨家挨戶地搜集每戶人家的故事、查找圖書館資料、訪談官員與學者。「把這些當地的歷史像拼圖一樣地拼起來後,就發覺自己其實很喜歡這件事情,也可以想像一下,自己在這條路上面能做些什麼。」
進入政大後,國文老師的一句提問:「你有沒有想過用寫字當作工作?」在劉致昕心中漾起漣漪。他坦言自己並非受某個社會事件或影視作品打動才立志成為記者,而是在成長過程中,因為老師們給予的機會,讓他看見了自己的可能性。「我去試了,再經過幾次嘗試之後,就覺得這是我有興趣的事,我是真的喜歡。」他說。
沒有一條明確的路,所以什麼都試看看
然而,當時的他做為一名外交系的學生,看著身旁的同學目標明確地往公職或學術界逐步耕耘,他曾一度陷入與同儕比較的焦慮。「我沒有那麼明確的一條路,所以我就會需要很多時間去認識自己。」劉致昕說。
為了找尋心之所向,在大學的那些年,他將學習的觸角向外延伸,幾乎什麼都嘗試過一遍。學業上,他跨系選修傳院、商院、社會系、甚至是外文系的課程;在校內事務,他參加系學會、到美國參與模擬聯合國會議、擔任學生大使;在校外活動,他去原住民部落當志工、去劇團當演員,也去星巴克打了兩年的工。「我覺得做這些事情就是把自己丟到不同環境裡,盡可能學習、盡可能感受、盡可能觀察自己做的事情,哪些順暢、哪些摩擦力大。」
大五那年,在恩師郭昕光的建議下,劉致昕遠赴德國交換一年。在私立商學院的小班制課堂裡,他與一群未來的企業菁英共學,看見了同齡外國人對於未來藍圖、對於世界格局的想像有多寬闊。對從小在南部生長的劉致昕來說,「可以用世界地圖的方式去想像未來的路徑,是蠻關鍵的一件事情。」此外,當時的老師也在劉致昕身上看見了他未曾察覺的特質,老師告訴他:「其實你很有個人風格,不要害怕公開演講,你可以培養你自己的魅力。」來自業師的肯定,讓劉致昕多了一些跨出去的信心。
交換的下半年,他積極地找尋實習機會。「那時候丟了應該五、六十份申請。我google任何我想到的關鍵字,把所有的搜尋結果看完,然後把能夠發的申請都發出去。」最後他錄取了一個致力於文化外交的非政府組織。「我那時候猶豫很久,因為要一個人去柏林,其實自己還是會害怕。」而且當時的交換校位處德國最西邊的科隆,但柏林在德國東北部。火車來回七個鐘頭的距離,意味著劉致昕得重新找房子、重新交朋友、重新建立生活圈。
但他最後還是選擇離開了安穩的科隆,隻身前往柏林。「我很慶幸我去了。真的在一個世界級的城市裡面自己生活,我覺得這也奠基了之後我去世界各地採訪都不會太害怕的底氣。」
實習過程中,他在沒有預算、沒有人脈的情況下,憑著一股衝勁辦了一場「台灣日」,試圖在國際場合推廣家鄉。回首當時,他不諱言說道「那的確是實習生辦的東西」,但他認為這場小活動帶給他最大的意義在於,「如果你想做,其實真的可以做,所以不要害怕去『想』。一旦有那個『想』的念頭,就有實現的可能性。」

▲劉致昕(右二)與受訪者進行交談。(圖片提供/劉致昕)
在試錯成本最低的年紀,失敗或成功都不算什麼
對劉致昕而言,大學時期的經歷無論成敗都沒關係,「現在想來那時候做的每一件事情之間,其實也都沒什麼關聯。」他回憶起自己曾與商院同學組隊參加行銷比賽,一路闖進決選,甚至因此獲得進入台北101面試的機會,但他卻說:「可是今天現在回頭過來看,那時候就算完成了最終比賽的冠軍,也不必然是真的成功。」
即便與國際企業主管面試是人人稱羨的機會,他卻藉此看到商業世界的真實樣貌,進而意識到自己並不嚮往那樣的生活。「這過程當中有機會認識自己,我覺得那才是最有價值的事情。」在他看來,透過不同環境的碰撞,他才得以找出自己的興趣、熱情、強項與弱點。劉致昕用十多年證明,那些看似雜亂的嘗試,最終都成為他今日穿梭報導現場的養分。
「我不會說我一直在同一條路上,可是我一直在跟自己對話,然後去看在外在的環境裡頭,自己可以放在什麼位置,在那個位置能夠做哪些喜歡的事情,或者創造一些自己認同的價值。」從高中那場眷村田野,到如今走入戰火紛飛的異國他鄉,他始終抱著自己對寫作的熱情、對陌生故事的好奇,然後透過筆與鏡頭,讓世界一同看見。

▲劉致昕受政大外交系學會的邀請,回到學校與學弟妹分享自己的生涯故事。(圖片提供/政大外交系學會;攝影/廖翊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