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OPLE
文/何則文• 2025-12-12

週日早晨九點安九食堂裡,充斥著學生們的低語和早餐店煎台的滋滋聲響。在一個平凡的角落,一位名叫 Itamar 的以色列交換生,正平靜地談論著他在政大的課程。他25歲,來自以色列的海法大學(University of Haifa),主修PPE(哲學、政治與經濟學)。

在這片再日常不過的校園景象中,Itamar 所描繪的生命軌跡,卻與周遭的悠閒氛圍形成強烈的對比。這是一場關於兩個「小國」的深度對談,從兵役、戰爭、性別到國家認同,Itamar的故事,宛如一面鏡子,映照出台灣與以色列之間,那既深刻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生存樣貌。

 

▲來自以色列的海法大學(University of Haifa)的 Itamar 

 


鏡像的起點:我們都是「大衛」,但面對不同的「歌利亞」

台灣人對以色列有種特殊的好奇。在台灣媒體的認知裡,台以兩國有太多共同點:兩國都不大,都以科技聞名;都是移民社會,由多元的族群構成。最重要的是,我們都活在一個強敵環繞的陰影之下,時刻面臨著生存威脅。台灣媒體上甚至流傳著以色列協助台灣發展防空武器系統的「傳聞」。

Itamar對這種「相似論」給予了肯定的回應。他說以色列人普遍對台灣抱有好感,因為以色列媒體曾經報導總統賴清德將台灣比喻成對抗巨人歌利亞的「大衛」。這種用猶太文化描述自身處境,給以色列人很大的共感。在他們眼中,台灣是一個「偉大的科技盟友」,一個同樣在逆境中掙扎的夥伴。

然而,這份看似溫情的「相似感」,在深入對談後,卻顯得如此表面。這面鏡子雖然映照出相似的輪廓,但內裡的質地卻截然不同。這一切分歧的起點,在於我們如何面對那份「威脅」、體現在我們對「兵役」的態度上。台灣人對藝人名流的閃兵習以為常,而以色列人視其為理所當然的社會義務。

 

▲以色列人視從軍為理所當然的社會義務

 

十八歲的選擇:先上戰場,或先進大學?

訪談從一個核心的差異點展開:兵役。在台灣,役男普遍在22歲大學畢業後才入伍,但不少權貴明星,反而選擇花錢裝病、閃兵。在Itamar的國家,這是完全相反的,「服兵役是我們文化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Itamar說。

在以色列,男女青年皆須在高中畢業後、進入大學前服役,男性三年,女性兩年。這不單純是法律要求,更是一種深植於家庭與社會文化的榮譽傳統,甚至會自豪於自己跟父輩在同一個單位服役。Itamar 自己便是一例,他曾在以色列第一支男女混合的戰鬥單位「Karakal」擔任指揮官,駐紮在與埃及接壤的邊境。

這個「先兵後學」的順序,造就了兩地青年截然不同的人生十字路口。Itamar 認為,這段經歷讓以色列的年輕人「心智上成熟得多」。他坦言,若非曾在軍中擔任領導階層、累積處理複雜社會政策的經驗,他可能還會抱持著入伍前「想學戲劇」的念頭;這三年的試煉,讓他最終選擇了PPE(哲學、政治與經濟學)這個更務實的主修。
 

▲Itamar 曾在以色列第一支男女混合的戰鬥單位「Karakal」擔任指揮官,駐紮在與埃及接壤的邊境。

 

「我們是成年人」:兵役如何重塑大學課堂

這種成熟度的差異,也反映在大學教育的本質上。Itamar 形容,他在政大的學習體驗「有點像高中」,充滿了大量的作業、報告和出席要求。相較之下,海法大學的氛圍「放鬆得多」。

「教授對待我們的方式,是成年人對成年人,」Itamar 解釋。在他的大學,一門課的成績可能完全由「一次期末考」決定,教授鮮少關心出席率,也不會對學生耳提面命,因為師生都明白: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Itamar在24歲入學時,甚至是班上「最年輕的」學生之一,他的同學中不乏已經成家的父親。

在這樣的課堂裡,學習不再是被動的灌輸,而是一種更篤定的自我追尋。同時,他也觀察到以色列文化中特有的「辯論」精神。他提到,猶太文化深受《妥拉》、《塔木德》等經典的影響,核心就是「不斷地在爭論」。這種「質疑一切」並「提出大量問題」的習慣,也同樣被帶進了大學課堂,塑造了一種高度活躍的學術氛圍。

 

 

 

「新創之國」的秘密:來自情報單位的自信

台灣媒體報導中,以色列「新創之國」的形象,常被歸功於軍中培訓的技能。Itamar 證實了這點,他提到,以色列軍方最大的單位是「情報部門」,該單位提供了大量高階技術培訓,退伍後在就業市場上極為搶手。

然而,Itamar 隨即提出了更深層的見解:「我認為這不是主要原因。」 他強調,關鍵不在於學到了多少寫程式的技巧,而在於一種「新心態」的養成。「當你承擔過重大的責任,」Itamar 以自己擔任指揮官的經驗為例,「你就會有足夠的自信,去創辦你的新創公司,讓你的點子發光。」

這種在高壓環境下解決致命問題,承擔巨大責任、壓力所鍛鍊出的膽識與信心,遠比任何商學院課程的模擬都來得直接,因為在商場上,失敗尚能東山再起,但戰場上,失敗意味死亡。

 

▲在戰場的高壓環境下解決致命問題所鍛鍊出的膽識與信心,遠比任何商學院課程的模擬都來得直接。

 

威脅的體感:慢性病V.S.急性發作

儘管同為「大衛」,但雙方面對的「歌利亞」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樣貌。Itamar提到,以色列媒體經常報導中國對台灣的威脅,甚至很多朋友知道他要來台灣,還要他小心安全,但他來到台北後,卻驚訝地發現這裡的生活「感受不到」那種緊張氛圍。

在得知台灣人常以「紙老虎」 來看待威脅,並已「被威脅了70年」 時,Itamar 所描述的以色列現實,呈現出另一種急迫性。他談及「10月7日」事件後人質問題如何讓以色列社會陷入「非常、非常分裂」的狀態。

威脅對他而言,並非遠方的頭條新聞,而是具體的個人經歷。Itamar 透露,就在今年上半年,他作為學生,被徵召回營服了長達「260天的預備役」。他、他的女友,以及他身邊所有的朋友,他們的生活隨時可能被戰爭按下暫停鍵。這種威脅的「體感」差異,台灣面對威脅的「慢性共存」,對比以色列的急性發作,是兩地最深刻的不同。

 

從廚房到戰場:軍隊作為性別平權的熔爐

在台灣,軍隊仍是高度男性主導的場域。因此,當 Itamar 談及以色列女性也須服役時,自然引發了關於性別平等的提問。

「是的,軍事訓練對於兩性關係有著非常巨大的影響。」Itamar的回答毫不猶豫。

他再次以自己曾待過的「Karakal」混合戰鬥部隊為例。他描述:「我不認為有任何一個男性,會在離開這個單位後,還能回家對他太太說:『哦不,你必須待在廚房裡。』」理由也很簡單,他說:「當你親眼目睹這一切長達三年戰爭現場,不分男女並肩作戰,一起『發臭』,這會徹底改變過去的傳統性別印象。」 在極端的生存考驗面前,性別的刻板印象被磨平,能力成為唯一的標準。

 

台以印象比較:蛋餅、豬與溫暖的人

談到在台北的生活,Itamar的語氣變得輕鬆。他最大的「文化衝擊」之一,是台灣人的「溫良恭儉讓」,以色列人習慣「大聲」說話和「熱愛辯論」,他發現在台灣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更溫和、更有禮貌」。此外,他也必須適應台灣很難符合猶太潔食(Kosher)中不吃豬肉和海鮮的規範。

但他最大的驚喜,來自於人。「我原以為台灣人會像我之前在越南或中國遇到的一樣保持距離,」他說,「但我沒想到這裡的人如此溫暖和友善。」 他盛讚台北的便利,尤其是YouBike,並說這個點子他想帶回以色列,並笑稱他最愛的台灣食物是「蛋餅」。

 

▲最大的驚喜,來自於人。「我原以為台灣人會像我之前在越南或中國遇到的一樣保持距離,」Itamar說,「但我沒想到這裡的人如此溫暖和友善。」

 

他所描繪的家鄉海法,同樣充滿奇趣。那是一座「混合」城市,有猶太人、阿拉伯人及烏克蘭移民等各式各樣的居民。地形也與台灣北部相似,有山有海,他每天甚至要搭30分鐘的纜車上學。海法甚至有個獨特的困擾:「我們市區裡有野豬,」Itamar笑著說,這些野豬甚至會和流浪貓「幫派火拼」。

 

尾聲:鏡像中的反思

訪談結束,Itamar正準備為其他學生的拍攝計畫錄製影像。這位25歲、曾擔任過戰鬥指揮官的以色列青年,此刻正一邊笑著,一邊用剛學會的中文,努力念出自己的名字。

這場在安九食堂的週日對談,從一門「歷史的終結」研討課開始,最終卻觸及了最迫切的歷史現場。Itamar的故事,為台灣提供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鏡像:同樣的生存焦慮、同樣的科技導向、同樣的移民社會,卻在兵役、性別、宗教與威脅應對上,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這面鏡子,不僅映照出對方的樣貌,也讓觀看者對自身的處境,有了更深一層的詰問。

 

▲Itamar的故事,為台灣提供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鏡像:不僅映照出對方的樣貌,也讓觀看者對自身的處境,有了更深一層的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