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撒在木質桌面上,空氣中還瀰漫著咖啡油脂的香氣,咖啡廳裡除了磨豆機細碎的機具聲外,還交織著吧檯內老闆與熟客雜談的笑語聲。「我老闆跟客人一聊就是二十分鐘,但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來自日本、在台灣念書第五年的又吉真愛(Mia)說。
Mia是政大外交系四年級的學生,也是一家咖啡廳的工讀生,剛開始在咖啡廳打工時,她對這樣自然又熱絡的社交氛圍十分不習慣。偶爾也會有客人從她的口音或外表認出她是外國人,並主動上前尋問她來自哪裡、怎麼會到台灣。「我很訝異台灣人會跟店員聊天,」他說,「日本人不會跟店員攀談,而且店員也會覺得有點壓力,因為我們覺得客人是來咖啡廳休息的,所以不能打擾他的時間和空間。」在人情味與咖啡香交錯的小小空間裡,Mia每天都在適應,也時刻觀察著,台灣人之間那股輕鬆、自然卻又散發著熱情的距離。

▲Mia在外交系上結交到知心的台灣朋友
相較於Mia在台灣面對的滿溢熱情,遠赴筑波大學的胡王子行在日本感受到的,則是截然不同的社交文化。「在台灣,外國人去路邊攤買鹹酥雞,老闆娘可能都會盡量用他懂的幾個單字,加上比手畫腳教你怎麽點,可是日本人不是。」
就讀政大新聞系五年級的胡王子行,這學期剛到日本筑波大學交換。「我沒有一天是吃得下東西的,來日本的第一個月直接掉4公斤。」語言的隔閡,加上日本人習慣維持清楚社交距離的個性,使他感到不小的社交壓力,甚至食不下嚥。「我有心裡準備,我來筑波這個觀光客基本上不會來的地方,可能會面臨到更疏離的人際關係,但沒想到是真的夠疏遠的。」他苦笑著說。
航於社交互動的暗流之間:異文化中的規則與考驗
日本人從小在家庭、校園反覆被教導著各種禮儀,客氣與禮貌的界線早已深植在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中。Mia說:「在台灣的社團裡,也會有人跟我說『不用那麼客氣』,就連咖啡廳老闆也說過一樣的話。但老闆對我來說,就是比較高的立場的人。」Mia至今仍會下意識地對年長者保持拘謹,但是咖啡廳老闆主動拉進距離、營造輕鬆工作環境的舉動,促使Mia萌生日後留台工作的念頭。「我很多日本朋友已經開始上班,他們上班要面對前輩的壓力,下班後還要陪顧客或公司吃飯喝酒。」儘管日本有著更好的工作條件,但職場中嚴格的上下級文化,仍使他感到卻步。
胡王子行是政大棒球校隊與傳院系隊的一員,對棒球的熱情讓他主動加入了筑波大學的棒球隊,「原本沒有抱太大希望,其實我也做好『他們不讓我練』的心理準備了,但是真的太想打棒球。」在球隊中,他親身感受到日本的前後輩階層規則,隊友們不是先問他的名字,也不是問他來自哪裡,而是先問年紀。「當他們知道我比較年長時,他們會瞬間像是當兵那樣『一梯退三步』。有個學弟原本還跟我肩並肩在聊天,結果一聽到我22歲,馬上往後退兩步。」如此「長幼有序」的規範,和總是打成一片的政大棒球隊形成鮮明對比。

▲胡王子行在校期間加入多個球隊,包含棒球校隊、傳院棒球隊與排球隊
不過,筑波棒球隊也讓他看到日本人的另一面。在球場上,日本隊友總是不吝嗇給予彼此讚美,「我覺得日本人情緒價值給很足,他們非常敢、也願意稱讚人。」只是一離開球場後,社交距離又迅速拉開,「少了球場上的交流,我跟他們真的是沒話聊。」胡王子行觀察到,日本人普遍排斥使用英文與外國人交談,「但有些日本人就算英文再好,還是藏不住跟你很疏離的感覺。」因此,他慶幸球隊中還有一位日美混血兒Zak,由於Zak高中前都在美國讀書,所以他們之間既沒有語言障礙,也不像大多數日本人那般帶著一層難以跨越的疏離感,讓胡王子行在陌生的環境中多了一個能自在對話的窗口。

▲在政大棒球隊中,練完球後大家常會聚在一起吃飯,前後輩間沒有明顯的界線
以Mia的經驗來說,在日本交朋友需要花更多時間慢慢了解對方。「而且我們講話比較委婉。就算心裡覺得這件事或這個東西不太好,也會用很『漂亮』的方式說,不會直接表達負面意見。」但來台灣後,Mia卻被兩個說話直接、個性坦率的朋友打動,「我一開始真的有被嚇到,他們就連在公共場合也很自在地聊天。但日本人很怕被別人聽到自己聊的內容,也會擔心打擾到別人。」起初,他多半選擇當個好聽眾,但隨著時間流轉,他也漸漸適應,「現在比較敢表達自己心裡的想法,也更認識到自己。」

▲Mia參加政大外交系舉辦的外交酒舞會
在陌生航道上尋找自己的航標:文化碰撞中的自我重塑
台灣與日本地緣相近,在社會結構、制度與價值中有許多共通之處,然而在細節與精神上卻展現不同風貌。透過這趟跨文化的旅程,胡王子行和Mia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社交距離」之間,都不斷地調適著自身文化與異文化間的碰撞。
胡王子行在跨文化的經驗中領悟到,不同國家有其歷久的慣習與根深蒂固的問題,「我覺得沒有誰比較好,好的壞的加加減減,其實大家都差不多。」但話鋒一轉,他又笑著補充道:「不過我已經快兩個月沒有開玩笑了,好痛苦。」這段赴外的經驗,讓他開始嘗試跳脫舒適圈,以不同方式去面對異鄉的生活和人際互動。
而當Mia再次站在那個充滿咖啡香、笑語不斷的咖啡廳吧檯後,那股曾經讓她不習慣的人情味,如今卻也是她想要繼續留在台灣生活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