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靖彤

「出國看過世界之後，我才更了解，也更深愛我自己生長的這片土地。」這是蕭中瑜對他半年德國交換生活的總結。

身為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學系碩士班學生，蕭中瑜在碩二那年冬天前往德國哥廷根大學，展開一學期的校級交換。主要研究方向為性別與老年議題的他，希望透過文化與制度的對照，讓研究走出熟悉的語境，也讓自己置身於異地的文化衝擊中重新觀看世界。在這段旅程中，他不只體會了歐洲的生活與學術氛圍，也在異文化的縫隙中，重新定位自己與台灣的關係。

▲台灣難得一見的秋季景色，在德國交換期間體驗了不同的四季變化（蕭中瑜提供）

「把自己丟到不同環境」：踏入陌生

作為已在社會系「摸爬滾打」7年的蕭中瑜，促使他決定交換的契機，正是源自於一種「社會系學生應當走入不同文化」的自我期許。他原先希望前往挪威深造性別研究，但緣分最終將他帶往德國中部的哥廷根大學。

「我會覺得說，作為一個社會系的學生，我應該要把自己丟到不同的環境……讓自己可以接受一些不同文化的衝擊。」他這麼說。於是乎，即使「一句德文都不會」，他仍勇敢踏上未知，對他而言，「把自己丟進一個全新的語境，是一種很有趣的挑戰。」

這種跳脫舒適圈的勇氣，不僅源於他對未知的好奇，也是學術探索精神的延伸，他相信只有跳脫舒適圈、進入不同的文化場域，親身體驗後，能夠拓展或衝撞自己對社會議題的視角。

▲在異國生活，為了省錢，他經常自己煮飯，而每週逛德國超市成為一種意外的樂趣（蕭中瑜提供）

「想像的差異」：課堂的文化碰撞

在哥廷根大學，蕭中瑜修習了兩門課程：德語課和一門關於福利國家與不平等的社會學課程。

「福利國家與不平等」課程採英文授課，因此課堂上充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使得課堂成為一場多元制度的交流對話。

讓蕭中瑜印象最深刻的內容是圍繞著難民議題的一次課堂討論。在討論中，他意識到，自己與歐洲同學思考問題的框架存在著差異。

當歐洲學生討論福利政策時，他們常常將難民和移民納入考量範圍；而作為一個來自「島國」的台灣學生，蕭中瑜意識到這類問題在台灣的語境中並不常見，「大家對補助對象的界線想像很不一樣……（在課上）我分享說台灣幾乎不會遇到『難民』的討論，這讓我意識到我們對制度的起點想像差很多。」

▲哥廷根大學圖書館寬敞明亮，成為他交換期間的讀書據點（蕭中瑜提供）

「聊政治是很日常的事」：排球場上的友誼

除了課堂，排球場成為蕭中瑜建立人際關係的重要場域。「透過打排球或是類似運動這種事情來跟別人社交，對我來說是件蠻輕鬆且自在的事情。」他參加了學校的排球課，也經常出席自由打球的時段，「而且和歐洲人打球真的很有趣，他們的身材普遍高大許多。」

球場邊的閒聊中，他發現了台灣與德國社交文化的顯著差異——政治話題在德國人的日常對話中佔有重要位置。「在台灣，聊這個東西需要的門檻比較高，包含你要跟這個人熟到一定程度。」而在德國，即使是初次見面的人，也可以很自然地談論政治議題，分享自己的看法。同時，他也發現歐洲人對台灣的認識超出他的預期。「大部分人都知道台灣，甚至了解台灣的國際處境。」

▲打排球是他在德國最喜歡的課外活動之一，也在排球場上結交了許多來自不同國家的朋友（蕭中瑜提供）

「一種冲突的開放性」：Techno Club

交換期間，蕭中瑜刻意將課程排得集中，只為能抽出更多時間去探索歐洲。他兩次造訪柏林，被這座城市獨特的氛圍深深吸引。

「它像大城市，但又不會有那種緊繃與壓力的感覺，」他描述道，「我喜歡的次文化在那裡也很興盛。」

在柏林，蕭中瑜體驗了當地著名的Techno Club文化。這種源於東西德統一後解禁的娛樂活動，成為當時年輕人熱衷的活動，發展蓬勃，如今已成為柏林的文化象徵之一。

「在台灣，夜店被歸類為八大行業，帶著許多負面標籤，」他比較著兩地的差異，「但在德國，它是年輕人表達自我、尋找認同的重要場所。」

「Techno Club與台灣的夜店不一樣，」他認真地解釋道，「在那裡，核心精神是接納不同的人，讓大家單純地享受音樂和跳舞。」然而，隨著這種文化成為全球「朝聖地」，大量觀光客的湧入迫使這些強調包容的空間設立了嚴格的入場篩選。

「門衛會判斷你是真正了解這種文化的人，還是只是來打卡的遊客，」在排隊等待的人群中，他觀察到這個文化的矛盾——一個強調包容的空間，卻因為過度商業化而不得不設立界限，形成矛盾的「開放性」，在蕭中瑜看來是一種有趣的現象。

當被問起文化衝擊時，他提到「German stare」——德國人的直視文化。「在台灣，如果你發現有人在看你，那個人通常會禮貌性地移開視線，」他回憶道，「但在德國，即使他們知道你發現了，他們還是會繼續看著你。」但當他向德國朋友詢問原因時，得到的回答是：「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就是德國人的習慣。」他笑說，這真的是一個「蠻微妙的經驗」。

▲哥廷根老城聖誕市集，德國各城市都有的冬季傳統活動，也是品嚐各式香腸的好地方（蕭中瑜提供）

「世界沒有想像中那麼大」：朝聖之路

交換即將結束前兩週，蕭中瑜決定與兩位同為交換生的台灣朋友一起走一段朝聖之路（Camino de Santiago）。這段路，也成為他德國之旅最深刻的記憶。

每天背著行囊徒步十幾公里，從一個庇護所走到另一個，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同路人」共同前行。他描述著那段徒步旅程，「在路上，你會遇見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大家會分享故事、輪流煮飯。」

雖然他未帶著重大課題出發，但每天行走、與旅伴煮飯、鼓勵彼此的過程，讓他更深刻體會人與人之間的共通性——「我們其實面對的是很類似的困境。」

「在這段朝聖之路上，我最深的感受是——不論來自哪個國家，大家的困擾，或是心裡面在想的一些事情都很相似⋯⋯他們在想的一些問題，我往往會發現：『這是我之前處理過的，或是我現在還在經歷當中的』」。世界好似很大，但越過語言與文化的隔閡，才發現我們其實都是在尋找類似答案的人，相似又相異，「世界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朝聖之路是段與自己對話的旅程，與旅伴互相鼓勵共同前行，「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累」，反而在過程中發現世界各地的人面對著相似的人生課題（蕭中瑜提供）

「重新立根」：從遠方看見家鄉

「出國看過世界之後，我才更了解也更深愛我自己生長的這片土地。」這是他穿越文化喧囂後，對德國交換生活的深刻體悟。交換讓他認識到，歐洲國家也有各自的問題，只是在不同的框架下處理著相似的議題。

「原本會對歐洲的生活和學術環境有一種憧憬，但親身體驗後才明白，這些國家也面對很多相似的社會問題。」這份理解讓他卸下「外國月亮比較圓」的迷思，更堅定了想在台灣深耕社會議題的決心。

「我發現我能夠在歐洲生存，但我還是想把根紮在台灣」，他說。「我想為台灣社會做一些有意義的事。」這段旅程不僅拓展了他的視野，也堅定了他的方向，他計劃在畢業後將研究轉化為實踐，透過NGO工作，為社會帶來實質改變。

在德國的交換裡，蕭中瑜收穫的不只是學術知識，更是一種對生活的態度：勇敢地走出舒適圈，在陌生中尋找熟悉，在遠方重新認識自己。

無論是在柏林喧囂的Techno Club，還是在朝聖之路的寂靜步履中，他都在學習如何從紛擾中提煉出清晰的聲音、從喧囂中聆聽內心的回響。當他帶著這個在雜訊中尋找的靈魂回到台灣，他已準備好以更果敢與從容的心，繼續開啟下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