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靖彤
每年十月底最後一個週六,備受關注的活動,台北同志遊行都會在街頭展開。這場始於2003年的遊行,是亞洲最早、規模最大的同志遊行之一,每年都吸引全國各地及全球國家的同志團體、社會運動者參與。2024年踏入第22屆,以「邁向共融,交織共生Embrace Inclusion」為主題,於10月26日舉行,幾位來自政治大學的學生們以不同的方式參與其中。
就讀IMAS的Soolim和An,在遊行前的週四晚上一起準備標語牌,來自美國的Robby在遊行當天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台北遊行部隊的浩大,社會系的子華則回想起五年前首次參與時的回憶,在遊行中反思社群內部的問題和焦慮,而首次參加同遊的小紫和阿咪,則帶著期待走入人群--在這場號稱年度「盛會」裡,「看見」似乎有了更多層意義。
集結前
遊行開始前的週四晚上,政大陸仁賈性別研究社召集了約二十位社員,為即將到來的遊行做準備。
「我們分成兩組,一起討論要在標語上傳達什麼訊息,」Soolim回憶道,大家聚在一起集思廣益,繪製標語牌與道具,討論即將到來的遊行。
Soolim在來台之前,就已經透過網上的影片了解到台北的同志遊行,於是在那當下便已萌生了「如果有機會去台灣,我一定要參加」的想法。對她來說,能和社團一起,因為不是一個人參加,讓她有更強的參加動力。
同樣就讀IMAS的An,儘管因系上行程無法參與遊行,但也參加了陸仁賈社的前期準備工作。An表示,在國際生群體中不少人都會關注性別議題,至少在IMAS裡面大家都會互相詢問是否會參與同遊,有同學甚至推掉了系上的活動,特地參加遊行。

▲Soolim和An參加陸仁賈性別研究的行前準備會/Soolim提供

▲大家為同志遊行準備了各種語言的舉牌/Soolim提供

▲An在舉牌上畫了惡搞版usagi/Soolim提供
遊行切片
今年遊行兵分兩路,以台北市政府前廣場(市民廣場)為圓心,遊行隊伍分為南北兩條路線展開。北路線沿著仁愛路、敦化南路到忠孝東路,南路線則經過仁愛路、光復南路到信義路,最後兩條路線都會回到市府廣場。
作為參加過「同婚元年」遊行的子華覺得,與2019年相比,今年的調性有了明顯轉變。「我第一次參加時走的路線比較單純」子華回憶,「現在加入了更多展演性的元素,有放電子音樂的花車,還有各種表演。」
2019年的第十七屆同遊是台灣同婚姻合法化的首次大遊行,以「同志好厝邊」(Together, Make Taiwan Better)為主題,『好厝邊』在台語中意為『好鄰居』,希望傳遞「同志就是你的好厝邊」的訊息,
在遊行隊伍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各種獨特的裝扮。子華說,和自己同行的朋友只穿了透明綁帶的內褲,並帶著機器人頭套。有趣的是,機器人頭套特別受到現場小朋友的注意,「雖然我朋友穿得很暴露,但小朋友看到機器人頭套都很開心⋯⋯他們的父母也都很支持」。在遊行隊伍中,能夠看到不少帶著孩子共同參與的家庭。
而對於Soolim而言,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現場的寵物:「看到貓狗戴著彩虹裝飾參與遊行真的很可愛,我們還跟穿著遊行裝扮的狗狗合影了。」

▲當人有許多人帶上寵物參與遊行/Soolim提供

▲Soolim和現場碰到的柴犬合照,她笑言這是當日的「best moment」/Soolim提供
此外,或許是亞文化的親近性,同遊現場也有許多人Cosplay動漫角色。「有人cosplay成《鬼滅之刃》的角色,」子華提到,「這或許也反映了性別翻轉的可能性,因為有生理男性裝扮成動漫中的女性角色。」
在現場,還有一些流動的宣講車,NGO和彩虹組織團體等會在宣講車上倡議專業議題。子華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BDSM團體「皮繩愉虐邦」,他們討論圍繞的是關係中的積極同意。「雖然他們的討論很專業,但似乎比較少人停下來認真聽,」子華說,「大家可能更被變裝皇后和電子音樂吸引。」
來自美國明尼蘇達州的Robby對台北浩大的遊行隊伍留下深刻印象。據主辦方統計,今年有逾18萬人走上街頭。Robby表示,在美國,類似活動通常會舉辦在夏天,偏向市集形式,像台北這樣的大規模遊行部隊的移動在美國較為少見。
Robby去年在美國參與時感覺天氣真的太熱了,他體驗並不是很好。今年在台北,Robby觀察到遊行現場多是亞洲面孔為主,這一點也和美國有不同種族/裔的情況非常不同,但Robby仍認為這次的遊行是非常多元的。
「其實同遊和我想像中的差異不大。」今年第一次參加的小紫(化名)與系上朋友阿咪(化名)一同參與了今年臺灣的同志大遊行。
阿咪記得自己在國小時有和媽媽一起參與過一次同志大遊行,但對於當時的細節早已記不清了。今年嚴格是第一次參加的阿咪,在活動尾聲時看見了令她難忘的一幕。台灣同志平權運動者祈家威站在舞台上,身穿彩虹裝扮,隨著音樂跳舞。這位常在媒體報導中出現的人物,此刻就在眼前盡情享受遊行的歡樂氛圍,這個畫面讓阿咪感到十分動容。

▲今年同志遊行的徽章/小紫提供

▲同遊現場得到的指險套/小紫提供

▲祈家威身著標誌性服裝站在舞台上/阿咪提供

▲同遊現場照片/阿咪提供
「共融」之外
小紫覺得,在2019年同婚合法化後,台灣在性別平權的推動上比以前有更多的可能性,現在越來越多更細節的性別議題得以發聲或是有了被看見的空間與機會,像是跨性別議題、家庭暴力等。
然而,子華指出LGBTQ社群中經常被討論的社群內部的差異性。「男同志社群在遊行中的展演性確實很強烈⋯⋯這可能無意中模糊了其他性少數群體的聲音。」他提到,像是無性戀社群其實會選擇在遊行前另外舉辦活動。
而在遊行中男同志的強烈展演背後是男同志社群內部普遍存在的「容貌焦慮」。「圈內用動物來對人分類,『熊』代表體型壯碩者,『狼』暗示陽剛氣質⋯⋯」而遊行現場「有人舉著『再胖也沒有我胖,不要再身材焦慮了』的標語」,意圖反思主流審美。
跨國之間
An指出,在泰國的同志遊行往往有很濃的商業色彩:「大多是由大公司主辦,推廣自家產品,某種程度變成是種彩虹資本主義。」An表示,除了遊行之外,在市政府亦舉辦了類似彩虹市集、電影放映等為期約十天系列活動,她在活動中獲得了許多免費的紀念品,並且更重要的是也在這些活動中感受到社群的溫暖支持,「我喜歡那裡的氛圍,看到人們可以自在地表達自己,被社群包圍的感覺很溫暖」。
來自韓國的Soolim直言,對比台灣同遊的歡樂慶典氣氛,韓國的情況要緊張得多。在韓國,同遊往往會緊隨引發反同團體的抗議,「遊行面臨更大的阻力。」加上韓國在法律上仍沒有一些實際性的進展,遊行的訴求也更著重於制度性的改變,比如爭取同婚合法化、反歧視法等。
Robby則從政治制度和政策的角度分享了自己的看法。他覺得,台灣的政治體制是一種西方民主和亞洲傳統觀念的融合體,而目前台灣在處理性別議題的方式與西方國家相近。Robby表示,台灣能夠選出蔡英文這樣的女性總統,雖然能夠被視作是一種「進步」,但日常中傳統觀念造成根深蒂固的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和歧視問題還沒有完全消弭。

▲帶著自製標語參與遊行的Robby/Robby提供

▲Soolim和Robby拿著各種標語和彩虹旗幟/Soolim提供

▲遊行中,人們透過各種舉牌標語表達訴求,有人高舉印有美國總統喬·拜登的牌子/Soolim提供
校園以內
小紫與阿咪兩人覺得,校內在討論相關議題時,常常流於表面。他們覺得因為缺乏同理心和包容度,使議題好不容易有討論度,卻又流於表面的爭執,對此感到十分可惜。
在政大校園內,近幾年一路在推行了不少去性別化的措施,例如去性別化的宿舍政策和性別友善廁所,而這些空間的去性別化改造亦引起了許多討論。
Soolim覺得在政大校園內性別議題的能見度實際上較低,「在電梯和公布欄看到的研討會資訊中,很少有性別相關的主題。」並且,作為國際學生,Soolim表示,「語言」其實或多或少限制了外國人在政大參與性別議題討論的機會,「作為國際生,我們在選修性別相關課程時的選擇較少⋯⋯而學校、學生會和陸仁賈社的很多資訊都是中文的」,她希望如果可以的話,學校能提供更多英語授課的性別研究課程。
子華坦言,在同遊月份,校內氣氛其實沒有太大改變,身邊的同學沒有表現出特別關注。對比以往接觸和生活過的大學,他覺得政大整體氛圍尚算開放,「至少在我接觸到的人群中,大家對性別議題都抱持著友善和接納的態度」,不過,他補充,這可能與科系屬性有關,不同科系之間的觀念差異仍然存在。

▲同遊當日參與者眾多,其中不乏台灣各大專院校團體/Robby提供
透過幾位政大學生的觀察,試圖從不同的視角去紀錄或審視台灣的性別平權運動,從遊行現場的歡騰到政策討論和跨國比較,最後回到校園實踐上。
也許,真正的「共融」已不再是所謂的「大熔爐」,而在於創造一個空間,讓每個聲音都能被聽見,讓每種存在都能被看見。從市政府廣場到忠孝東路,從台北街頭到校園教室,這場關於「看見」的對話仍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