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子寧
「最近的同遊都很無聊。」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陳佩甄如此直言。這個看似尖銳的評論,背後蘊含著她對台灣性別運動二十多年來轉變的深刻觀察。
今年臺灣同志遊行邁入第二十二個年頭,此次遊行除了有政大學生會與陸仁賈社等學生團體的共襄盛舉外,現為政大台文所的陳佩甄副教授也參與了此次的遊行。
陳佩甄教授長期專注於臺灣與南韓兩地的性別與同運議題。自2003年起,便積極參與各類社會運動。陳佩甄表示,雖然近年來參與各式運動的頻率已減少許多,但對於臺灣近年同運的發展,在經歷從「地下」到制度化的歷程之後,陳佩甄覺得現在的性別議題逐漸變得「普遍」,同時,更為敏感的議題被排除在大眾的視野之外。

▲台灣女性學學會參與今年同遊照片陳佩甄教授提供
九○年代蓬勃議題交融的臺灣
在臺灣解嚴後的1990年代,隨著政策放鬆與社會自由風氣的增長,各式議題、論述與出版品蓬勃發展。當時,原住民、環境等社會運動興起,人人都渴望發聲,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不同群體和個人共同協作、舉辦各種社會倡議活動。
陳佩甄回顧指出,那時年代的社運更具有包容性,許多議題可以交融在一起進行討論,彼此之間也願意互相聆聽。然而,隨著網路社群媒體平台的發展,如今網路上的言論多為個人單向的表達,缺乏深入的對話,成了一言堂。不同群體間日益疏離,似乎不再願意傾聽他人訴求與意見,更遑論與他人進行溝通、討論。
「最近的同遊都很無聊。」對比早年參與的經驗,陳佩甄直言不諱。陳佩甄回憶,早期的遊行不僅僅是一種同志或LGBTQ群體的抗爭,其中更包含了公娼、勞工團體與身心障礙者等。因此,在過去的運動中,不只性別議題在發聲,身心障礙者議題、勞動議題、女性議題等社會中的弱勢群體(minorities)在遊行中同盟一心,渴望在主流社會中為自身爭取權益。
性別主流化的兩面性:是進步還是限制?
隨著1995年聯合國第四屆世界婦女會議正式以「性別主流化」作為各國達成性別平等之全球性策略,直到2004年臺灣通過性別平等教育法,整體社會開始進入「性別主流化」的階段。性別議題因此被推上檯面、納入政策體制當中。然而,當議題進入政策框架後,必定會篩選出適合教育的內容,而那些挑戰道德界線的議題(如娼妓的工作權等)便被排除在外,這些議題的討論空間被社會的主流化氛圍與相關政策壓縮。雖然,性別主流化推動了性別教育與相關政策,但它也削弱了早期多元議題交融的魅力,這是陳佩甄所指的「無聊」。

▲早期臺灣同遊小手冊陳佩甄教授提供
對於為了讓政策更容易操作、教育更容易實行,許多複雜性被簡化的例子。陳佩甄談到,即使2019年臺灣同婚合法化,現實生活中依舊有無法結婚的同性伴侶,甚至許多人在日常生活中仍因性別認同等原因遭到歧視。同時同婚合法化,也可能讓原本沒有能力結婚、或不想結婚的同志,被迫進入既有的婚姻框架裡。因此,陳佩甄強調,絕對不能夠簡單地認為只依靠政策立法與教育,就能改變整個深植社會和文化層面的各種問題。
陳佩甄接著談到,近年來臺灣同志遊行的規模與內涵,其實也順應著上述談到的性別主流化或國家政策、法律的制定而發展。儘管遊行規模一年比一年盛大,對陳佩甄的吸引力卻不增反減。她認為,自己不再參加並不是因為認為這個議題已經成功了,而是覺得遊行平台對她的吸引力早已不勝以往。
再次走上街頭:實踐與學術的交織
話雖如此,今年陳佩甄身為第三十二屆台灣女性學學會的副理事長,帶著「應該要做點事」的念頭,與幾位理監事一同參與了一小段遊行。陳佩甄提到自己在現場有遇到這學期在政大課堂上的泰國留學生、政大學生會與政大陸仁賈性別研究社帶領的學生隊伍。儘管即使好多年未沒有親臨同遊現場,今年再度走上街頭,陳佩甄依舊感受到了一股很強的凝聚力。
陳佩甄也提及並認同今年協辦臺灣同志遊行的非政府組織;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她認為熱線是一個能與時俱進的組織,在如今看似議題單一化的氛圍下,依舊沒有放棄倡議各種不同的議題,像是多元親密關係、開放式關係、老年同志議題等。
最後,陳佩甄強調,實體的街頭運動跟組織還是非常重要的。對於自身角色,她希望能繼續透過學術生產與論述分析,為相關領域貢獻一份心力。然而,她也認為,親身參與同遊的經驗同樣至關重要的,身體力行的經歷或許會在不經意間留下深刻的記憶,隨著時間發酵,成為未來重要的思考的養份。